【文艺评论】钟山艺谭｜在一颗种子里“听见”历史——评广播剧《紫金草》

陈晓

紫金草，又名二月兰，是一种常见的小野花，可它对南京这座城市却有着特殊的意义。1939年春天，南京大屠杀的阴霾尚未散去，一位名叫山口诚太郎的日本人在南京紫金山发现了一种开遍山间的淡紫色小花，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将花的种子带回日本，并以余生传播花种，让名为紫金草的野花开在了日本的土地上。

这段真实发生的故事，经由改编自报告文学《紫金山下二月兰》的三集广播剧《紫金草》娓娓道来。全剧以紫金草为贯穿线索，用声音捕捉战争的创伤、诠释守护的意义、抒发对和平的渴盼，让听众在一颗种子里“听见”历史之声与时代之音。《紫金草》的声音沉浸式地塑造了若干典型情境，邀请听众共赴一段跨越80余年的时间之旅，从硝烟弥漫的残酷战场到歌声悠扬的合唱舞台，从反对真相被埋没的抗争现场到持续传承民族记忆的坚定心声，紫金草穿越历史尘埃，成为和平的永恒化身。

家族痛史是战争留下的一道伤疤，构筑了《紫金草》的情节主线。为了还原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时刻，《紫金草》舍弃了宏大叙事，转而选择以中日两个家庭为视角，通过至亲的亲身经历展现战争的无情及其对人性的泯灭。对于南京广电集团记者周宁来说，他的外婆在南京大屠杀期间遭到亲生母亲“舍弃”，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楚成为外婆一生的心结，成为她每每念及都会泪如雨下的沉痛往事。当得知曾经抛弃自己的生母在逃亡路上失去了哥哥，在疯狂状态下跳河自尽，病床上的外婆意识到，真正导致家庭破碎、骨肉分离、生死相隔的并非彼时走投无路的生母，而是战争的原罪与侵略者的炮火。

对于山口诚太郎来说，他曾在紫金山上看见一个摘下紫金草的小姑娘，而那个仓皇而逃的背影成为灼伤山口诚太郎内心的烙铁，成为他终其一生、不断踏上播种紫金草之路的缘由。山口诚太郎对战争的态度，从无知到不解，从震惊到愧疚，他的心路历程代表着良知尚存之人对战争的反思与忏悔。爱好和平的信念不分国界，战争对良善的戕害、对生命的践踏、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摧残，让数以万计的家庭分崩离析，让原本纯粹的心灵落满尘埃，让人类栖息的文明世界灰飞烟灭。一段段沾满血泪的家族史成为战争记忆最真实的注脚，也成为听众感知历史事件的故事载体。

合唱组曲是情感表达的一页衬纸，丰富了《紫金草》的声音景观。借助广播剧特有的声音表达效果，《紫金草》除了以环境音与特殊音效表现特定场景之外，还穿插使用了组曲《紫金草的故事》，让歌曲与现实景象形成互文。这组由12个章节构成的歌曲既承载着日本紫金草合唱团荣誉团长大门高子对无辜受难者的歉意，又传递着中日两国人民对和平的共同祈愿。曲七《雨中的紫金山》表达出怜悯与哀伤，它以童声勾勒出战争废墟中的脆弱生命，用无助、恐惧的小女孩形象展现战争环境的狰狞可怖。“无名的花”不仅指向紫金草本身，也指向千千万万没有留下姓名的遇难者。花与人、风雨与战争、母亲与家园，一组组相互映照的意象符号诉说着普通人在战乱中如浮萍般的境遇。曲四《从人变成鬼》表达出愤怒与控诉，它以“无恶不作”“罪行滔天”等字眼描述毫无人性的杀戮者，宣告着不容置疑的战争罪行。夏淑琴、李秀英这些名字并非仅存于媒体叙述中，而是代表着战争幸存者的苦难与挣扎。曲九《花儿在盛开》和曲十二《和平的花，紫金草》表达出期许与愿望，花朵穿越烽火、面向未来，喻指和平之花必将开遍大地。历史的教训与和平的理念浓缩在紫金草这个特殊的符号上，传唱了20余年的歌曲不断激发着情感的涟漪。

代际传承是抵抗遗忘的一种力量，深化了《紫金草》的价值内涵。除了生动真实的家族痛史与悠远抒情的合唱组曲，《紫金草》还借中日四代人的口吻传达出记忆留存的责任与使命。在饱含深情的人物对白中，听众能够体会到遗忘是每个个体无法抵抗的命运，而代际传承构成了人类对抗时间流逝的终极方式，它汇聚了一代又一代热爱和平的力量，照亮了民族前行的道路。

2025年正值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2025年12月13日正值第12个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这些鲜明的数字无一不在提醒我们历史的重量与和平的珍贵。张纯如在《南京浩劫：被遗忘的大屠杀》一书中引述了乔治·桑塔亚纳的一句话——忘记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广播剧《紫金草》让一颗和平的花种生根发芽、盛放如昔，用家族与战争的声音、歌曲与情绪的声音、传承与记忆的声音，让我们听见历史、感悟历史、永不忘却历史。

（作者系南京市文联签约评论家、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供稿：市评协

编辑：郭锴

校对：孙可、张雯

审核：狄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