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7-27 15:41
来源:市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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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滁河,落脚南京,成为李其春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节点。对于滁河那边的过往,她选择沉默;对于滁河这边的生活——她用手机写下50万字的小说,正成为新大众文艺创作代表被看见:58岁,身材瘦削,因为条件所限只读过两年书,文字里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日前,记者对李其春进行了专访。

打工人
李其春是南京江北新区智能制造产业园一家电子厂的保洁员。
平日里,她穿着朴素的衣服,穿梭在园区楼宇之间,认真清扫、细致保洁,没有丝毫特殊之处。鲜有人知道,这位仅读到小学二年级、半生扎根基层的劳动者,在褪去工装、结束劳作后的无数个夜晚,以手机为笔、以岁月为墨,默默耕耘5年,独立完成长达50万字的长篇乡土小说《江北人家》。
“我现在的生活就是上班、菜地、家里三点一线转,周末有空回老家搞搞卫生。”李其春坦言,现在的生活平淡且规律,每天早上7:30,她会准时从位于六合葛塘的梧桐世家小区出发,骑着电瓶车,用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完成通勤之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她而言,8小时的保洁工作规整有序、压力不大,下班之余还能打理自家菜地,闲暇时节则回乡清扫老屋。
简单的生活节奏,让奔波半生的她,终于拥有了安稳度日的底气。她的文学创作也终于得以透进一点点光亮。
入职产业园之前,李其春一直在辛苦奔波、辗转谋生。“饭店、服装厂都是有上班点没下班点的行业,很辛苦。”李其春回忆,早些年江北片区企业不多,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多少就业选择,农村妇女想要补贴家用,只能投身餐饮、服装这类劳动密集型行业,常年超时劳作。数十年的底层务工经历,磨炼出了她能忍就忍的性子,但对生活的感知和对文字的执念,却一直潜伏在内心深处。
为了谋求更稳定的生活,李其春曾多次尝试更换工作,却屡屡被学历短板困住。“之前找过几家,都因为我识字少、文化低,人家不用。”年少辍学的遗憾,成了她半生求职的桎梏,也让她格外珍惜当下的工作。2018年,年岁渐长的李其春迎来人生转机,顺利入职江北新区智能制造产业园一家电子厂。
“这里的领导、职工都非常好,不嫌弃我文化低,上班没有一点精神压力,我才有时间静下心来创作。”李其春对此非常知足。
告别家乡
回望人生起点,滁河对岸的故乡岁月,满是挥之不去的清贫与困顿。
1968年,李其春出生在安徽滁州来安县,是一户颠沛流离的外乡家庭。父母一路流浪迁徙,最终落脚来安,无房无田、无亲无故;家中兄妹5人,她排行第四,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艰难与贫苦,成为李其春童年最深刻、最难以言说的底色。
那样的日子无法从记忆中抹去——尤其是她的校园时光,只有短短两年。“我那时候一边带妹妹一边读书,后来实在太穷,交不起学费,10岁就辍学了。”李其春说道,别的孩童尚且在学堂读书识字、无忧无虑地成长,她早已扛起家庭重担。在她的记忆里,春种秋收间充满了泥泞的田埂、繁重的农活,以及风吹日晒的劳作。
“过去太苦了,一般我都不愿意提。”李其春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难以释怀的怅然,“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玩命读书,考取名牌大学。”
她不甘平庸,那份底气源于她对文字的执念。“我看书没有选择,只要有字的纸我都看,哪怕父亲的香烟盒火柴盒都不放过。”放牛放鸭、烧火做饭、田间休憩的碎片时间,都被李其春用来认字读书。日复一日的坚持、一点一滴的积累,让她慢慢识字断文,读懂报纸杂志的内容。她说:“那时候最喜欢看小人书,看《大众电影》,看不懂字就看图片,心里特别向往外面的世界。”
20岁那年,李其春跨过蜿蜒的滁河,嫁到南京江北葛塘街道西梗村。她没想到,这次地理上的隔离,让她彻底告别家乡,也为她后来从文学意义上审视故乡埋下了种子。
再出发
婚后数十年,李其春依旧延续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滁河水静静流淌,而她的人生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40岁之后,李其春走出农田、奔赴城市,开启了多年的务工生涯。最先,她在盘城一家火锅店务工,在这里,她第一次遇见来自天南地北的务工者,真切窥见了田野之外的广阔世界。闲暇之余,她总爱和同事分享自己的乡村生活,讲述插秧耕耘、种树护苗、田间劳作的点滴日常。
讲述意味着李其春产生了一种具有创作性质的表达。“我家横田东面是一片树林,以前是承包的旱地,当年由我亲手栽种的树苗,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一份付出,一份收获。看着横竖有型的树林,我感觉有种人勤地不懒的自豪……”这些经过修饰的朴素的人生感悟,让她离文学越来越近。
离开火锅店后,李其春进入本地服装厂,在流水线岗位上工作了整整十年。十年朝夕,机器日夜轰鸣,她靠文字在其中流淌出一条通往远方的细细河流。
2018年,随着两个女儿长大成人、独立成家,李其春卸下养家糊口的重担。不用再为生计奔波操劳,不用再日夜奔波谋生,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
也就是在这一年,她入职产业园。安稳的工作、平淡的生活,让她压抑半生的对文字的热爱,终于有了破土生长的机会。一台荣耀30智能手机,成为她圆梦文学的唯一工具,识字却疏于书写的她,摸索着用拼音打字。“我所有写作都是在手机上完成的。”李其春坦然说道,写完的文稿就存在微信收藏里,再靠微信笔记进行修改和编辑,“对我来说,微信不光是社交工具,更帮我圆了文学梦。”
用一部手机,用一根手指,她的世界打开了更宽敞的通道。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她对未来的向往,都有了来路与去处。
2019年,李其春积攒半生的思绪与故事,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她敲下了人生中的第一篇原创文章。她的文字不加雕琢、不事堆砌,满是泥土气息与生活本真,她成功加入江北新区作家协会。
此时,距离李其春创作长篇小说《江北人家》仅有一步之遥。

李其春用手机写作
文学爱好者
“我没有规定每天写多少字,也不会提前构思、酝酿。”李其春说,她的创作完全遵从本心,都是晚上有空就写,想到哪写到哪,累了就睡觉。白天认真工作、踏实生活,等到夜深人静,她独坐客厅沙发,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摸索,直至最后驰骋起来。
历时5年,这部乡土长卷终将进入世人的视野。
“主要写那个年代的乡土人情、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李其春介绍,书中内容真实还原了特殊年代的乡村风貌、邻里百态与生存现状。她写外来户倪旺财一家落脚桃花坞、艰难求生、扎根立足的不易,写一心为公、不辞辛劳、默默奉献的生产队长耿万寿……可以说,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故事,都有真实的生活原型,是那个时代乡村小人物的真实缩影。
苦难是一代人的共同印记。她说,故事和她的经历有重合,但全部做了虚构处理。她不愿刻意渲染苦难、博取同情,更不想以“卖惨”的方式博人关注,“那个时代人都苦,苦有所值就行。”
数十年扎根乡土、深耕田间,乡村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市井烟火、人情世故,都深深镌刻在李其春的骨血里。“在这种环境生活几十年,这些语言、场景早就刻在骨子里了。”所以,在她的文字中,可以看到大量地道的乡村俚语、真实的农耕场景和鲜活的邻里日常。
“我父母走得早,他们不知道我写作这件事。其他家人都不相信我能写出什么名堂,一直反对,现在也慢慢默认了。”在家人眼中,一个学历低、半生务工的保洁员提笔写书,无异于天方夜谭,可5年如一日的坚持、50万字的沉淀,他们最了解文字背后的付出。
据悉,作品即将由南京出版社出版,李其春非常清醒。“我充其量就是个文学爱好者,不能称作家。”
撰稿: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供稿:市作协
编辑:郭锴
校对:孙可、张雯
审核:狄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