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茁

当《进京》尾声，巨大的投影如画卷一般展开，200多年来的京剧名伶形象出现在投影上，不知道勾起多少观众对他们舞台形象的向往。

如今，我们还能从影像中一窥这些名角曾经的风采，在那之前，谭鑫培拍摄的《定军山》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电影，在大火中再无影踪。那更早之前的演员，连相片也没有留下，只是留在历史中的一个个名字。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技艺是何等高超，不知道舞台上哪一出曾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一代一代流传至今。对观众来说，他们的舞台形象是神秘的，故事也是神秘的。因此，《进京》这个题材天然地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当锣鼓声响起，200多年前的京城戏楼里，如风摆柳的潘巧云和义薄云天的石秀出场时，观众被完全带入了这个徽班进京的故事。我们相信，在那个京剧诞生之初的时代，一定有汪三、岳九、汪长生这样的演员，为了戏奋不顾身，才有了后来京剧的形成。

演员演“演员”，时光流转，那颗赤子之心没有改变。古往今来的演员不断地让关公、赵云这些英雄豪杰“借身还魂”立上舞台。这些英雄豪杰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故事，用演员的身体来说话，跟台下的人交流，在那一刻，每一个观众都是戏中的凤格格，对着舞台发出慨叹，叫出一声好来。

《进京》的整个叙事围绕着汪长生这个角色的成长，他是一个极富有象征性的形象，周恩旭也演出了这个人物的人物弧光，从莽撞到成熟，对师父重情重义，对待有缘无分的感情，每一份小心翼翼都牵动着观众的心。他唱戏有天赋，叫座，所以他爱戏，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可以放弃的营生。经历了世间坎坷后，他也会怀疑唱戏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别人的尊重，心爱之人被掳走、腿被打残，让他一蹶不振。但岳九出现了，这样一个杰出的戏曲艺术家，唤起了他心底里对戏的热爱，唤起了他继承父亲遗志的决心，让他终于重拾自尊，面对生活的苦难。但进京不是一帆风顺的，困难一番接一番。

这部剧的发展节奏极好，让观众的心放下又提起。演员们眼中的光芒像是映照着古往今来的戏魂，给台下的观众带来巨大的震撼，让台下之人回想起爱上戏曲的瞬间。

《进京》中的角色其实是京剧诞生之初的花部演员，它的故事可以说是京剧产生的前传，戏曲史上有“花雅之争”的说法，京剧就是在各种戏曲的交流和竞争中产生的。岳九其人，身上有历史上的秦腔艺人魏长生的影子，一如他在京城花部戏班中夺魁，一如他被禁令赶出京城，一如他在扬州东山再起，再度进京献艺，最终死在戏曲舞台上。魏长生当年的风采已不得而知，但这些历史事件的丰富细节为岳九这个人物增添了不一样的光彩。宋小川的表演极为精彩，一旦入戏就投入所有，他用一种极为克制的语气，极为饱满的情绪去表现岳九的隐忍、岳九的戏痴，当最后他拖着沉沉伤体在御前献艺，只为给伶人争一口气时，台下的观众都被打动了。当他最后转身倒在椅子上，唢呐声响起，戏班子的兄弟们送拜九爷——“一别天地！二别戏台！三别兄弟！”这是最为悲壮的一刻，如生命的河水汇入大海，而传承这条河流将永远向前。

《进京》里动人的还有戏班的烟火气。给大家带来许多欢乐的梁杠子；有些死板但关键时讲义气的班主霍喜子；还有江容儿，如运河上小舟一般漂泊无定，发出人活着如戏一般的感叹；凤格格身份那样高贵，但被长锁宫墙内，只能在梦中拥抱着戏台上大英雄的幻影……正是“人”组成了戏，戏没有人就没有了意义。当最后的屏幕投影落下，一个小男孩跑上舞台影影绰绰，汪长生在带着他手把手地练功，而投影上“同光十三绝”的画像徐徐展开，我们知道，京剧的时代要来了，而戏曲就是这样如河流一般，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戏中人的灵魂在戏中永存。

（转自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