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7-10 15:26
来源:市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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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昶

永和九年,王羲之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会稽山阴之兰亭与诸好友相会,在《兰亭集序》中慨叹“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这一刻,王羲之站在1000多年前的时光之中,也用飘逸的笔墨凝结了时光。所以,当纪录片《王羲之:从乌衣巷走向兰亭》建立“后之视今”的视角时,它就把镜头推到了悠远的历史时空中。
东晋以降,代代文人论王羲之书法者众多,摹其形,析其神,奠定了王羲之书圣的地位。圣者,非仅指技艺,更在人格。那么由术及道,对于纪录片而言,书法固然是当仁不让的表现对象,而作为生命个体的王羲之自然会有着更丰沛的表现空间。
“从乌衣巷走向兰亭”,本片的片名暗示着一条在动荡中闪耀着光亮的人生轨迹。幼年时,王羲之跟随家族从北方迁居建康城,很快便笼罩在父亲失踪的生命阴影中。少年时,他从母亲和叔父那里汲取教诲,在书法中精进顿悟。青年、中年时,他几经宦海沉浮,及至兰亭文人雅集的人生高潮,旋即转入辞官归隐、暮色苍茫的晚景。
起、承、转、合,本片仅用短短的四集篇幅就勾勒出王羲之的一生,像极了书法当中的“简笔”技法,形简而神丰。后两集则是余音袅袅,讲述王羲之永远不会终了的书法生命。
但纪录片并没有停留在王羲之的时光里,而是将他的人生与所处的整个时代交错在一起:衣冠南渡的仓皇,门阀倾轧的纷乱,南北对峙的肃杀,构成了王羲之生命中绕不过去的底色。借助 AI 技术,纪录片重返历史现场。它的时空表达多是隐喻性的,比如镜头从乌衣巷拉开,建康的山水城林顿时气象尽显,但太阳的光芒并不耀眼,更预示着夕照之后的暗淡。与之相对应的是,在细腻的情景再现中,镜头又推到主人公的近旁,推到他生命的焦虑中。
这是本片锐利而深沉的双线叙事设计。它试图告诉观众,人从来不能自外于时代,艺术同样无法离开时代。作品中关于竹林七贤的刻画也似乎在构建一个别有深意的参照系,文人的放达与自由的确是同时代人的潇洒姿态,但这种魏晋风度又何尝不是“棋子走不出棋盘”的避世悠游。时代的悲凉融入个人的痛苦中,反倒成就了诗人们最不羁的诗歌,也成就了王羲之最从容的书法。
王羲之59年的人生在历史中不过一瞬,但他留下的那些被后人不断摹写的书法作品却穿越了时空。本片讲书法艺术的流变,讲书法艺术的技巧,讲王羲之的贡献与集大成之处,颇具匠心。但《王羲之:从乌衣巷走向兰亭》毕竟不是一部文化科普片,它叙述的重心依然是在书法中栖居的灵魂与涌动的情感。
本片展现《兰亭集序》,将文人在山水自然间的游目骋怀,通过镜头展现出来,而对于书法的解读则交给叙事者。场景变换则情绪流转,情绪流转则笔意生焉。从“极视听之娱”的畅快到“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沉静,再到“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的惘然,很多观众都熟悉这幅千古名帖中324个字的轻重徐疾、枯湿浓淡,但通过纪录片画面,他们更能感受到王羲之生命的呼吸与律动。展现《快雪时晴帖》,叙事者则以楷书的匀整安稳来映射王羲之的气定神闲;展现《丧乱帖》,叙事者则以从行书到行草再到草书的变化来讲述王羲之的悲不能已。字里行间的书圣是有血有肉的,而叙事者的形象——无论是解说还是镜头,同样也是带着体温的。
面对时光中的王羲之,无论是敬畏、热爱、景仰还是怜惜,叙事者又怎能按捺住自己的情感呢?本片几乎所有的艺术元素都处于流动的状态。就像叙事者将《兰亭集序》中不同的“之”字抽离出来,再让它们散发着金色的光亮融入黑白的字帖中——作品既要以记录者的方式重返现场,又要以创作者的姿态超越现场。
比如本片会用音乐来表现书法——窦唯演唱的《兰亭集序》主题曲沉郁苍茫,并不足以概括全片的基调;所以创作者要用箫和大提琴的协奏来刻画乌衣巷少年的心事,要用钢琴的轻舞飞扬和弦乐的恢宏澎湃来向中国艺术史上的那场不朽盛宴致敬。风雨声是音乐,竹林溪水的流动是音乐,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宁静也是音乐,音乐是纪录片的另一种笔墨。
比如本片会用舞蹈来表现书法——那位腾挪跳跃的现代舞者,纵身跃入黑白两色的书法宇宙中,在明暗闪烁的光影中,时而局促、时而舒展、时而飘逸,一如书法起笔时的凝神、行笔时的洒脱、收笔时的余韵。舞者身体的收放,与书圣笔墨的流转,仿佛象征着灵魂与书法的交融,也象征着现代与传统的对话。她不是在跳笔墨之舞,而是成为书法的一部分。
再回到本片开头王羲之的“再现”出场——在徐徐展开的“南渡”长卷中,一位英俊少年从马车中探出头打量着纷繁的世界。当他下车在人群中穿行,及至驻足凝望时,镜头渐渐推近,王羲之的时光故事由此展开。或许,王羲之南迁时的年纪应该是幼年。可懵懂无知的孩童又怎能承载纪录片叙事者的深情呢?于是,一个满怀梦想又“识得愁滋味”的少年走进乌衣巷,又最终走入“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兰亭传奇。这,看上去很美。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江苏省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南京市电影电视动漫艺术家协会副主席)
供稿:市评协
编辑:郭锴
校对:孙可、张雯
审核:狄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