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英

走进金陵美术馆一号展厅，“游止不息”四个字悬于素壁之上，颇为沉静，却暗含一种观看的紧迫感。展览以四十八景为名，以“承、遇、化”三章为体，实则是在追问一个古老的命题：当景观在时间中褪色，艺术如何为城市续命？

金陵胜景图绘与诗文唱和的传统，始于明万历年间余梦麟的二十景，经朱之蕃踵事增华为四十景，至清乾隆年间形成四十八景之数。策展人张雪婷在前言中写道：“数字的每一次递进，都意味着一代人重新打量着这座城市。”四十八景，其实是四十八颗散落于南京各处的明珠，从栖霞到牛首，从江岸到城南，这套完整而自足的文化坐标体系，是金陵之所以为金陵的视觉证明。

走入“承”章，朱道平作于2001年的《鹭洲二水·栖霞秋色·石头城上》三联画静立墙上。这位新金陵画派的领军人物，以其独特的点线交响构筑画面。细审其笔法，山水画史中从“密体”一路而来者代不乏人，但朱道平的笔法苍润清秀，不骄不躁。他笔下的线条富有弹性，如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那些漫山遍野的墨点，层层叠叠，被评论界称为“朱氏皴法”，丰富和发展了传统国画技法。画面构图充盈，点线交织间呈现空灵冷逸的气象，朱砂与朱丹的运用更添梦幻幽秘之感。与之隔空对望的是李强2026年新作《栖霞胜景》，二十五年笔墨跨度被压缩在同一面展墙上，观者得以窥见同一处胜景在不同时代艺术家眼中的不同面目。

真正令这场展览区别于一般怀古之展的，是“遇”章的设置。据展览信息，南京书画院组织艺术家深入方山、祈泽池、青龙山老虎洞等七处金陵胜迹，开展沉浸式访古写生。刘红沛的《东山秋月》即诞生于这样的实地探访。刘红沛1988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画专业，学生时代受过系统的西方写实主义训练，以光影为造型手段之一，赋予形象一种自带光环的崇高感。南艺求学期间他曾入油画班修习，在他的笔墨中，具有金属感的线条、体现西画观念的色彩，流淌出铮铮烈烈的现代感，传统章法与当代构成浑然一体。而当这样的技法遇上东山秋月的实景，古老的题咏便获得了另一种打开方式。

四百年间，那些曾在画谱中被反复描绘的景观，有的依然游人如织，有的仅存残碑断础，有的只留下文献中的只言片语与画卷中的一抹烟岚。而当艺术家们在遗址现场打开速写本，以水墨、线条记下当下的光线与气息，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回应了朱之蕃当年嘱托陆寿柏“策蹇浮舠，躬历其境”的那句叮嘱。

“化”章则让展览最终没有落入复古的窠臼。方原的《吟唱中的莫愁》、王中宇的《古今辉映·星岗落石》、光昇以水彩绘就的《珠河樱漫·鸡鸣春朝》，这些作品打破古景与今景的时序界限，让历史想象与个人经验在画面上叠映。三章之间，“承”是接续古人的目光，“遇”是以身体重新丈量土地，“化”则是将四百年的观看经验转化为属于今天的视觉语言。从习古到感物，从感物到创变，这一循环正是艺术得以不断生长的内在动力。

（作者系南京市文联签约评论家、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

供稿：市评协

编辑：郭锴

校对：孙可、张雯

审核：狄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