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英

南朝画家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提出的“应目会心”理论，历经后世反复阐发，成为中国山水画创作的核心传统。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江苏当代书画院对这一理念作出当代表达，策划了主题为“心与境会”的写生作品展。这是第二次举办写生主题展览：去年夏天，十几位画家进驻皖南古村落开展写生；今年队伍又奔赴齐鲁大地采风，创作完成的这批新作，如今正在江苏艺术馆展出。

写生本是艺术创作的老话题，核心就是传统画论所说的“师造化”——以自然为师。但这个老话题在今天被重新提起，恰恰因为它正在遭遇现实的困境：图像技术正在悄悄消解写生的本质意义。画家不再需要直面山水，只需对着屏幕即可创作；不再需要感受风的动向、光的温度，只需处理像素与构图即可完成作品。当写生异化为“对着照片画画”，画家的身体首先从创作现场退场，而一旦身体缺席，所谓的“现场感”也就荡然无存了。

所以这场展览真正的意义，不是展示一批好看的风景，而是用作品证明一件事：写生作为一种方法，在今天依然不可替代。而且，较之去年的皖南行，今年的山东写生展，整体上又往前推了一步。

毕宝祥的作品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他在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任教，南师大美术学院承袭徐悲鸿写实主义传统，注重造型与结构的严谨性，反对空泛浮夸。但毕宝祥并未被写实框架所局限。本次展出的写生作品中，他以湿笔创作，墨色温润醇厚，山石轮廓以中锋勾勒，兼具笔墨意趣与体积质感。部分作品笔墨灵动，近乎即兴挥洒，落笔时的判断清晰可见：每一笔墨色的浓淡轻重，每一处云气的留白或淡墨烘托，都无法反复斟酌，必须在现场即时决断。这种鲜活的感觉，是画室中反复打磨无法获得的。毕宝祥将自己的创作路径称为“新写实”，即以写实为根基，但不受写实教条的束缚，笔墨要传递情感，景致要融入意境。理念落实到画面之上，正是他在写生现场与自然山水对话、碰撞留下的独特痕迹。

王顾宇是另一种状态。她在展览交流时说，以前出去写生还是习惯拍照片回来整理，这两次是真的在现场画，上午一个点、下午一个点，节奏很快。“现场创作”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山里的光影变化快，一个钟头太阳挪一个角度，房子上的颜色就全变了。没有重来的机会，下笔就是决定。她的那些画里，线条走得爽利，没那么多犹豫，取舍也干脆——哪些要、哪些不要，都是现场逼出来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是“现场”给的，照片给不了。

这次山东行，画家队伍也值得一说。老中青三结合，有退休的高校教授，有省美术馆退休的专业画家，还有各美术馆、国画院的骨干。年纪不同，路子不同，风格也各不相同。老辈画家下笔稳，讲究法度，一笔一墨都有来历；中年画家正当年，手上有功夫，心里有想法，画面有张力；年轻的画家胆子大，敢试敢闯，偶尔出格，却也常有意外之喜。这样一批人凑在一起写生，互相看、互相较劲、互相启发，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写生这件事，可能最动人的就是那种还没完全“化开”的状态：景是那个景，心是这颗心，两样东西撞在一起，笔墨还没来得及平滑地处理所有冲突，那种生涩、那种紧张、那种偶得，才是写生的真味。这批画好就好在，它们还留着现场的温度。从皖南到山东，从第一次到第二次，进步是看得见的，但更可贵的是，这条路他们还在走，而且越走越笃定。

（作者系南京市文联签约评论家、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

供稿：市评协

编辑：郭锴

校对：孙可、张雯

审核：狄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