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君文

上周末，2026“金陵旧书市集”在夫子庙举办，“文枢古籍”特展与“文枢开讲”同期举行。旧书与夫子庙相遇，自有一番意味。书页上是往昔的文字，书页外是延续至今的秦淮街巷，翻书与读城，于是有了彼此照应的趣味。有时候，循着书页追寻，甚至比寻常游览更贴近这座城市的文化深处。

夫子庙的书香，自有悠长的来路。古人读书求学的身影虽已远去，崇文重教的传统却留下了可供追索的印迹。“文枢古籍”特展铺陈科举文脉、皇家典藏、金陵记忆等线索；《永乐大典》与南京的渊源，又让人想到当年搜罗群书、纂集成帙的文化盛事。一部典籍所凝聚的，既有学问，也有一代人整理知识、保存文献的心力。名城之所以令人回味，靠的从不只有楼台胜迹。透过书页，我们还能够感受它曾经如何汇聚知识，又如何将一时的学问沉淀为后世可以继续追问的历史。那些沉静的纸墨，记录着金陵的文化来路，也为后来者认识这座城市留下了凭据。

一本书从编纂告成到流传后世，中间还隔着许多双手。它怎样辗转进入书斋，又怎样在不同主人手中被阅读、珍藏，往往另有一段值得细读的故事。江南家族文献与藏书文化，便为理解金陵的书香打开了一扇更贴近日常的窗。藏印、题记、边注，甚至纸页细微的磨损，都是前人翻阅的痕迹；于是，书中的文字属于作者，页边的一笔一画，则让后来者与旧时读书人隔空照面。一册书被收进书斋，又在岁月中被整理、翻阅、传给后人，知识由此有了代代相续的路径。一座城的文化积淀，既得益于典籍著述的汇聚，也离不开无数读书人日复一日的珍惜与守护。书香之所以绵长，正在于它从典籍中生发，又在寻常人家的一灯一卷之间扎下了根。

书籍越过岁月流传下来，金陵的街巷与风物也在文字中有了另一种长久的生命。1923年，朱自清与俞平伯同游秦淮，后来各写下一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同一条河，同一个题目，却有着各自的目光与情思。画舫、灯影与水声，原是彼时眼前的寻常景致，经过作家的凝望与描摹，便连同那个年代的心绪一并留在纸上。百余年后再读，眼前的秦淮仿佛添了一层旧时光，人们可以循着文字想象当年的水色灯影，也能体会置身其中的文人如何感受这座城市。如果说，古籍能让金陵的历史有迹可循，藏书能让文化的薪火代代相传，那么，文学则赋予了城市可以反复品味的情感与声息。在这样的书写与重读中，金陵风物才能超越眼前的景致，成为不同时代读者可以共同走近的文化记忆。

从古籍、藏书到文学记忆，金陵的文化层次由此逐渐展开；而旧书市集的意义，便在于让今天的读者重新走近这些历史积淀。科举博物馆中的古籍展陈与旧书巷里的书店、书摊相互呼应，让人由一部书的来历，想到它背后的城市、人物与往事。人们或许为一册合意的旧书而来，却更可能在翻阅中发现一段此前并不熟悉的金陵故事。

这样的相遇，恰是旧书市集值得珍视的地方。城市文化的传承，需要珍贵典籍得到妥善保存，也需要这些历史记忆不断进入普通人的阅读生活。一次市集当然无法读尽金陵，却可以让匆匆路过的人因一本书多问一句它的来历，让熟悉的街巷因一段文字生出新的意味。市集与旧书巷实体书店的联动，也让一时兴起的淘书之乐，有机会成为细水长流的阅读之趣。

三日市集终会散场，读城却没有终篇。一本旧书被带回家，日后再走过夫子庙、再望见秦淮河，或许便会想起书中的某段文字。旧书的可贵，也正在这里：它让不同时代的读者有机会共享一座城市的记忆，又让那些记忆随着新的阅读继续丰厚。秦淮的水照旧向前，书页里的金陵也不必停留于旧日。每一次翻阅，都是这座城与今天的一次相逢。

供稿：市评协

编辑：郭锴

校对：孙可、张雯

审核：狄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