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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评论】钟山艺谭|经典重构的戏曲答案——京剧《四世同堂》观后

发布时间:2026-10-30 15:37

来源:市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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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方

在第六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的开幕舞台上,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创排的京剧《四世同堂》首次同南京观众见面,引发了巨大反响。该剧继此前1985版、2009版电视剧,北京曲剧和话剧的改编之后,首度以皮黄声腔演绎老舍先生笔下的北平乱世故事,为现代京剧改编经典文学作品提供了全新范式。

叙事重构,取舍有度

《四世同堂》是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创作的长篇小说,以祁家四世同堂的生活为主线,辅以北平小羊圈胡同各色人等的荣辱浮沉、生死存亡,真实地记述了北平沦陷后的畸形世态。文学体量庞大、人物关系繁复、叙事层次多元,成为各类艺术改编的原动力和难点。京剧《四世同堂》迎难而上,编剧魏强落实导演庄嘉敏关于“守住戏曲本体特质”“以北平胡同为方寸天地,映照整个时代的风雨飘摇”的创作思路,立足戏曲“以简驭繁、以形传神”的叙事美学,以祁瑞宣、大赤包、冠晓荷、祁老人等核心人物串联全剧,完成了文学文本到戏曲文本的精准转化。

作品在坚守原作“人像展览式”传统结构的基础上,遵循“立主脑、减枝蔓、密针线”的戏曲编剧美学原则,对故事内容进行了精准取舍。主创团队耗时一年打磨剧本,剔除原著细碎的生活支线与次要人物,聚焦祁家的坚守、钱家的抗争、冠家的堕落三条核心叙事线索,串联起乱世之中普通人的气节与抉择,在两小时的舞台时长内实现了剧情的紧凑凝练与主题的清晰凸显。同时,该剧有意跳出部分现代戏曲重形式、轻内核的误区,坚守老舍原著的精神底色,以“乱世烟火藏家国风骨”为核心立意,小中见大,将个人命运、家族兴衰与民族存亡深度绑定,让市井叙事承载宏大时代主题,达成了个体情感与家国情怀的双向共鸣。

舞台演绎,守正创新

声腔音乐是戏曲的传统,更是京剧的灵魂。京剧《四世同堂》秉持守正创新的创作基调,摒弃了现代戏常见的脱离剧情的空洞抒情唱段。唱腔设计名家朱绍玉严守京剧声腔本源,结合主演行当特色量身创腔,用高亢激越的西皮表现抗争,用低沉婉转的二黄抒发亡国之痛,这种音乐化的情感表达比台词更具穿透力。配器方面,王天赐和刘洋大胆引入了大提琴等西洋乐器,以增强历史的厚重感与悲剧的深沉度。特别是在祁瑞宣内心独白的唱段中,低沉的弦乐与高亢的京胡交织,外化了人物内心传统伦理与民族大义之间的剧烈撕扯,极具感染力。

舞台表演是戏曲艺术的核心,京剧《四世同堂》剧组在这方面下足了功夫。主演李衍茂作为高派老生,嗓音高亢宽厚、念白铿锵遒劲、唱腔刚柔相济,融入高派经典唱腔技法,搭配反二黄、高拨子等多元板式,精准诠释出祁瑞宣身处乱世、心怀家国、隐忍求索的复杂心境。张婷作为张派青衣,饰演的韵梅将旦角声腔融合西皮、汉调等多元体系,婉转凄切、层次丰富,贴合旧时女性的长嫂身份与细腻情绪。尤具特色的是,剧组将河北民歌《小白菜》的苍凉旋律贯穿全剧作为音乐底色,民间曲调与京剧传统板式巧妙嫁接,既贴合抗战时期的悲剧基调,赋予作品独特的音乐辨识度,又让时代悲情落地于市井烟火,实现了声腔美学与情感表达的高度统一。

一级演员高飞饰演的大赤包成为全剧亮点。她成功地跳出传统反面角色脸谱化演绎的桎梏,以夸张且精准的身段、凌厉传神的眉眼、利落张扬的台步,极致诠释人物的泼辣蛮横、投机钻营,每一处身段动作、表情细节都贴合京剧程式规范,兼具观赏性与人物塑造力,每次出场都引得全场掌声,将乱世小人的丑恶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8岁小演员陆玥彤饰演的小顺子、妞妞,以灵动自然、扎实规范的表演成为舞台亮点。孩童角色的演绎褪去刻意雕琢的痕迹,兼具戏曲程式的规整与孩童的纯真灵气,展现出戏曲艺术代代传承的生命力。

老中青三代同台演绎,技艺互补、气质相融,构建出层次丰富的舞台表演体系,充分彰显了江苏省京剧院的人才底蕴与专业实力。

舞美设计方面,京剧《四世同堂》也有不俗表现。作品深度践行京剧写意美学,摒弃现代舞台剧繁复华丽的实景堆砌,以传统“一桌二椅”为基底,提炼北平胡同、老槐树、天际鸽群等经典意象,通过简约的舞台构图、光影变化,完成四季更迭、岁月流转的时空转换。方寸舞台之间,以写意手法承载北平城的沧桑变迁,用极简视觉语言烘托乱世浮沉的悲剧氛围,既守住了京剧虚实相生的传统美学精髓,又贴合现代观众的审美偏好,实现了传统舞台美学与现代视觉设计的有机融合。

特色鲜明,打磨可期

如前所言,《四世同堂》数十年的多形态改编历程,是经典文学通俗化、艺术化传播的生动缩影,不同艺术载体的改编各有优势,也为京剧版本的创作提供了参照与借鉴。

不难看出,京剧《四世同堂》的改编优势十分突出:其一,审美层级更高,依托京剧综合性、程式性、写意性的艺术特质,兼具视听美感、文化底蕴与史诗格局;其二,叙事更凝练精准,以戏曲独特的叙事逻辑浓缩原著精神,主题鲜明、立意高远;其三,文化属性更强,以传统戏曲为载体重构名家名作,实现了文学经典与传统戏曲的双向赋能,为传统戏曲适配现代题材、讲好中国故事提供了成熟范式,这也正是本次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将该剧作为开幕大戏的核心原因。

京剧《四世同堂》并非完美无缺,仍存在若干可优化、可提升的空间。首先,为适配戏曲舞台节奏与程式表演,剧本对原著复杂的人性进行了简化处理,出现了人物扁平化、善恶二元化的问题。原著中人物皆具备多面性:冠晓荷、大赤包的投机谄媚背后有时代小人物的生存无奈,祁瑞宣的隐忍怯懦中藏着普通人的挣扎与觉醒。而剧中为强化戏剧冲突、适配戏曲正邪对立的传统叙事范式,将反面人物的贪婪、泼辣、趋炎附势极致放大,正面人物的坚守与隐忍单一化呈现,弱化了原著人性的复杂性与真实感。其次,叙事节奏把控不均,部分唱段仍旧存在抒情性过强、叙事性偏弱的痕迹,在一定程度上拖慢了剧情节奏,削弱了时代悲剧的紧凑感与冲击力。

当然,这一切未从根本上损害该剧的整体质量。现场观众的数量之多,反响之热烈,无可争辩地证明剧组守住了“移步不换形”的编创初心,他们的努力显示出与当代戏曲舞台的高度契合性。只要不惮于自我挑战,京剧《四世同堂》剧组在后续打磨中,定能让作品成为继《骆驼祥子》之后又一朵盛开的现代京剧经典之花。

(作者系东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导,中国艺术学理论学会艺术评论专委会顾问)

据江苏网络文艺观察


供稿:市评协

编辑:郭锴

校对:孙可、张雯

审核:狄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