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  沈杏培

不少读者读完《璩家花园》会想去南京门西穿街走巷，找一找那座“璩家花园”，自然找不到。地图上没有这个地名，导航也搜不到。可走在老城南那些尚未被完全修整的街巷里，反倒会觉得书里那座破败的院子更真——墙是塌的，屋是旧的，煤油炉上坐着水壶，李择佳和她的女儿们在逼仄的平房里进进出出。这大概就是叶兆言想要的效果。他用一座不存在的“花园”，给南京城那些被遗忘的街巷，留下了一个文学地址。

废墟空间的市井群像书写

“璩家花园”不是一座花园，而是一处宅院，又远不止宅院那么简单。璩氏先祖靠毛皮买卖发家，又赶上族中子弟考中功名，两件喜事碰到一起，便倾心打造了这座府邸。百余间屋舍，对外只称“九十九间半”。亭榭回廊、山石水景、四季花木，江南园林的典雅与世家大族的底蕴都在里面。

小说叙事拉开序幕的是1970年，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围墙破了，屋舍塌了，门庭若市的景象没了。住在这里的主要是璩民有、璩天井父子，以及住在原藏书楼一角的费教授。同一条街上的李择佳和她女儿阿四、阿五，也频繁出入这座破败的院落，与璩家父子共同构成了小说开篇的市井人物群像。

李择佳和她的女儿们在平房里挣扎求生，逼仄的空间既是她们维持基本生存的条件，也是她们守住尊严和希望的地方。费教授住在阁楼上，用英文、德文、俄文以及文言写日记。为什么？或许是为了规避什么，或许记忆本来就需要层层包裹才能留下来。服装厂里那些工人，日复一日踩着缝纫机，每一针每一线缝的是平常衣物，织进去的却是历史暗涌下个体命运的复杂模样。叶兆言写这些人，不写他们如何“见证历史”，只写他们如何生活。可70年过去，回望之下，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史诗。

日常细节对宏大历史的悬置

叶兆言曾说：“作为小说家，我看不太清楚那种被历史学家称为历史的历史。我看到的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一些大时代中的伤感的没出息的小故事。”这句话说得十分谦逊，其实是叶兆言一种自觉的选择。

叶兆言完全可以把《璩家花园》写成家族兴衰的宏大叙事，从康乾盛世写到民国乱世，再写到改革开放，每一段都配上标志性事件，但他没有。叶兆言一直把镜头对准厨房、阁楼、平房、车间这些在正统史书中被忽略的“无用细节”。他写的是江慕莲和璩民有的争吵，“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写的是费教授和璩民有之间的口水仗，“你真是这么认为”“是啊，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这些话不承担意义，不推进情节，却最大程度地还原了现实生活中最真实的样子。费教授的日记最后消失，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它表明记录本身是脆弱的，叶兆言偏偏要将这种脆弱表现出来，使“丢失”这件事本身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小说的章节用年份来标明，就像翻看一本老相册一样，写法加强了作品与时代背景的联系，社会变革给人物生活带来的影响十分明显。小说里还有许多有代表性的物件，蝴蝶牌缝纫机、传呼电话、铝制烟盒、煤炉、粮票等。这些物品不能进入教科书，也不能放进旅游景点的陈列柜里，但是它们才是普通人的历史。历史从来不是被整理出来的景观，而是一个个普通人挣扎其中的日常空间。叶兆言用一座虚构的花园获得了书写自由，给时代碾过的街巷留下一个文学的位置。

文学虚构对真实记忆的赋形

《璩家花园》结尾处，晚年的璩天井在改造后的文化街区宣传画上了解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璩家花园”历史，“璩家花园”已经被整理成一处展示记忆的场所。

也正是在这片虚构之地，叶兆言开始了他的文学实验。他用一座不存在的“花园”来给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赋形，用一群普通人的苦乐给南京城70年的变化建立了一份“民间历史档案”。这座“花园”没有导航地图，但是它深深地存在于读者意识地图之中。它不能被拍摄打卡，却成了很多人共同的精神原乡。

有读者在现实中寻找“璩家花园”的痕迹，这种天真的执着恰恰证明了文学虚构对于历史真实有着感召力。叶兆言用一座虚构的“花园”，使不同城市的读者都能产生共鸣。但是小说并不是在怀旧，怀旧是把旧时光美化给人看，而叶兆言写的是拥挤、匮乏、琐碎的日常生活，是普通人在历史缝隙里存在又消失的生命。他用虚构抵达真实，用文学保存记忆，给那些没有进入历史记载的人留下了文学的位置。这座“花园”不在地图上，却在书页间获得了另一种“永生”。

《璩家花园》追问的是：那些注定要随人事而消失的往事，有没有一种不被时间所抹去的存在形式呢？叶兆言把答案交给了小说。结尾处璩家后人守着残垣断壁，费教授的日记早已不知去向，但是这些人并没有完全陷入沉默中，他们被叙述收拢，被文字安置。

叶兆言没有把小说写成史书，也没有让想象脱离现实的地面。《璩家花园》由此表明：文学未必能复原历史的全部面貌，但是它却是保存记忆最可靠的方式之一。

（叶琳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沈杏培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供稿：市评协

编辑：郭锴

校对：孙可、张雯

审核：狄于震